许久不到一熟悉的大卖场购物。今日去逛，刚走过通道，忽然发现一侧卖书的地方赫然打出这样的招牌：特价图书，每斤10.8元。

真是新鲜事。这个外资所建的卖场规模不小，其中的图书区也是挺红火的。以前看到过各种优惠，比如打折、统一价什么的，但还从来没看过论斤卖的书。不仅在这个卖场，就是笔者所在的城市，此前也从未见过新书有论斤卖的。

也许是孤陋寡闻吧，我笑笑。“10.8”，换种说法是“要您发”，商家也真会搞噱头，深谙顾客心理学，谐音取得这么妙。不管怎样，总之被这么“要您发”地招呼着，我一下对这片图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，收住想往前迈的念头，径直走了过去。

书都翻弄得有些旧了。人挺多。一看内容，大多是励志休闲健康之类的书，印刷包装比较粗糙，版本也不是太好。原来如此。看来是一堆文字“破烂”，难怪商家要这么促销。

肚里明白，但脚底却走不动，一种沉重感突然袭上心头：究竟什么时候，我们的图书，亦可说知识或学问，已然沦落到要论斤卖的地步，如同白菜萝卜一样？

自认为文化人的我目光下垂，紧盯着那堆书，心情怎么也高兴不起来。诚然，我知道这里面适合自己的书很少，但是，我无法容忍这些历经选材、排版、印刷、装订等诸多工序的书籍以这样的形式面向读者，我无法容忍曾经被冠之以人类精神食粮、智慧结晶的黑色文字最后直接等同于那些苍白赤裸的纸张，而必须以重量叫价的程度。

于是乎，抱着一份救赎者的心态，我极力搜寻着，想努力挖掘有没有好书，恢复它们作为文字的应有尊严。

幸好，还是有一部分文艺类的。找到一本《容斋随笔》，原文版，没有注释和今译，很厚重。但包装质量很低劣，所谓精装的封皮绵软，内中还有脱线。有几本讲典故的仿古版书，可惜家中已有同类，不买也罢。其余再没有好书了。只得比较之下挑了两本养花种草的小书，算是增加一些植物学知识。

过磅，才发现倒也不算太便宜。那本《容斋随笔》要17元左右，相当于打个对折。根据其书况，换个场合我不见得会买，此前常去的一家书店辟有特价书屋，最便宜打2.5折，版本印刷俱佳，可以淘到不少好书的，一买就是几十本。但今天顾不了这么多了，我没有犹豫，掏钱买下了这几本书。

其实商家并没有“吃亏”。他们打出了论斤卖的招牌，换取了作为滞销书不错的经济效益。我可以理解他们的经营之道或者良苦用心，但是，事后还是不能接受这种将图书以斤论价的方式。尽管过去，我们会抱怨现在的书价如何之贵，如何存在暴利，但是，有朝一日当书籍被赤裸裸地以纸张的重量推向读者时，任何一个对文字、对知识学问抱有景仰爱戴之情的人会有怎样的态度呢？

拒绝。一本书那怕被一折出售，代表的也是学问贬值，或者被这个浮燥的社会所排斥的程度。而当直接论斤出价时，其中所有的智慧思想都已烟消云散，只沾上了金钱的铜臭。

我很想下次不再见到这样的场面，毕竟，是书容纳着我们真正的心灵空间。

 一

在中国，有一座山，可能你没有亲身去过，但一定会听说过它的名字；可能你并不清楚它的海拔，但一定会知道它在历史和文化中的高度。

这座山，是天姥山。

天姥山，因诗仙一首《梦游天姥吟留别》而留芳千古的山，在我看来，其魅力所在也的确不在于它的苍翠，它的秀色，它的意趣，它的怡情，在乎的正是天姥这个意象，那位“绣口一吐就半个盛唐”的诗人所喷薄而出的意气与豪情。穿过1300年的时光，天姥山还在，它仍然静静地立在那里，一切都不露声色，在表面上你不能发现什么，但是，如果你能用心灵的瞻望浸透一张宣纸，那么，顷刻之间便会笔走龙蛇，大开大阖之间，一幅泼墨山水呈现在眼前，中间，露出一道门。

一道走向历史与永恒的门。不须回头，不须迟疑，需要的是一份执着的追求，径直往里走去。

我走向了这道门。

二

物华天宝，地眷东南。对浙江这方钟灵毓秀之地的诸多山岭，我一直抱有某种难以言状的复杂情愫。其中，既有景仰之情，更有慨叹之心。这些山岭，它们介乎人间与仙界之隔，当尊崇涨满周身，其巍巍乎若泰山之势，当清音缭过耳旁，其洋洋乎若流水之美，总之，如一曲高山流水与己为伴，能从这些山丘之丛读懂的，自是凡俗之辈难以读懂的籁音。

天姥，天台，天目，雁荡……

仅从字面来看，这些山居然都与“天”有关。前几个自不必说，雁荡，亦是托雁飞天宇之意。这是巧合，还是历史或地域的机缘，很难简单地言明。

“天姥连天向天横，势拔五岳掩赤城。天台一万八千丈，对此欲倒东南倾。”从三省交汇的天目山，向东向南，联往天姥山，再到天台山，最后到雁荡山，刚好可串成一条大体的直线，这条直线，最终伸向大海。

“忽闻海上有仙山，山在虚无缥缈间”。几座与“天”有关的山，方向延向了更远的海。那里，有着蓬莱、瀛洲等传说中的仙人之居，亦有着更宽广更湛清的天水之汇。

山水云天，日月星汉，都在一种奇异的想像和憧憬中得到揉合或升华，所有眼中的凡间之山，它们的色彩都已褪去，苍翠、碧绿、赭红、灰褐，渐渐融入了水的浅绿、深青、蔚蓝，山形亦矮得开始看不见了，渐行渐远之间，与天上的云霭合为一体，最后幻化成一种浑厚无边的白色。在水天一色、天地交融之处，只有一种写着远方的白。

面对无尽想像的白，你不能说出那些山是在天上，还是在水里；那些山是在尘世，还是在心中。

三

看不见的白色之中，我知道，仍然有一座叫得出名的巍巍之山，天姥山。

我还知道，在地理或地图上，天姥山有着准确的位置，浙江新昌。

不过，我并没有去过天姥山。现在，我的眼睛对着方寸之间的那片所在，开始了一番摹追诗仙的神游。

出县邑，不多时，见会墅岭。山川门户，为之洞然。林木郁森，鸟鸣啁啾，山泉跌宕，流瀑飞溅。白日横蔽，苔青阶滑，顿有空翠湿人衣之感。此情此景，最宜一人独处。乃弃大道，遗己于庶众之外。头顶竹笠，身披草蓑，手执木杖，脚踏木鞋，径往曲径小道逶迤而行。露重雾侵，白气泫流，藐藐然疑乎近于天上宫阙。往来寂寥，周遭空茫，但怯意全无，脚底似有凌云之气，托而举，拔节向上，勇气如潮，豪情奔涌，如驾云而行，恍恍乎列子等仙贤已在身边。

登高越岭，目光豁然。爽籁发而清风生，长空凝而白云遏，极远眺峰峦起伏，辽岑寂云树淡定。天清气朗，地度从容。弥望间，前有巨石壁立，如飞来之客，伫于乾坤之际。惊喜，疾走，乃见十余米高一块巨岩，卓然而降，眉眼漾慈，发髻绕后，更兼仪态雍容，宽衣广袖，活脱一副老仙妪模样，此即天姥岩是也。身处其下，内中感慨恰若江湖之水，滔滔不绝。一霎时，眼前所晤面的已不再是巧夺天工的奇景，而直追当年诗仙的笔意和梦迹。

由此而溯，思绪插上想像的翅膀，开始在时光与穹宇的长河里遨游。

四

“脚著谢公屐，身登青云梯。半壁见海日，空中闻天鸡。”抟扶摇直上三千里，如九天鲲鹏，飞离尘寰，作逍遥之游，耳目所及，非凡间所能见也。

此中忽而金光万丈，忽而云山雾罩，忽而花团锦簇，忽而冰清玉洁。天高极远，深蓝若盖，上无游丝，澄澈无垠。而身在半空，展身作翼，御风而行。俯仰之合，气象万千。群峰之丛，作游移变幻之状，俄尔粲然花发，艳红如霞，中有一夹道，曲径幽向，见柳暗花明，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，土地屋舍齐整，老少男女怡乐，此则桃花源也。俄尔重湖叠巘，茂林修竹，一众峨冠博带，聚雅舍精屋，伴骀荡和风，于清流平水之间，或饮或咏，或书或论，或作曲水流觞之戏，此则兰亭集也。俄尔冰封大河，彤云密布，山映愁色，兽走鸟藏，崇山峻岭四周，荆棘丛生，歧路茫然，于此惨淡寂寞之境，乃削木为槎，乘之浮于海，与天人相会者也。

噫矣哉，或曰钟期既遇，则若高山流水，玲珑生辉。徘徊于满目葱茏之所，听山涧轰鸣，闻花香馥郁，不觉微有醉意，乃倚亭小憩片刻。恍惚中，身边疑有车驾奔过，原是羲和的座骑，早已驶过了咸池，直往西方崦嵫山去了。顿时惊醒，起身赶路，远远的，眼帘中出现一位先行者，虽为富贵之态，却斗笠木屐，正往高处攀爬。上前行礼，方知遇上谢公灵运。有此同道先贤，意趣陡兴，一路请教攀谈，脚下的崎岖瘴湿早忘在一边，两侧的风光气韵却更显生动。前方有一岔路，与谢公依依分别，正踌躇间，又一幽径遇上另一位同道，杜子美。

于是，李太白与杜子美，两位唐代最伟大的诗人，在天姥山这一极富象征意味的山峰上相逢了。他俩的相逢，携手把天姥山的文化寓义推向了一个新的高度。

“且放白鹿青崖间，须行即骑访名山。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，使我不得开心颜”，抒写的是诗仙的豪放意气，“剡溪蕴秀异，欲罢不能忘。归帆拂天姥，中岁贡旧乡”，流蔓的是诗圣的气韵沉雄，一张一弛，写尽了一座不高的天姥山，双峰并峙，李杜二人以光焰久长的诗篇，为天姥山的群峰增添了无比灿烂的秀色。

五

回到现实之中。我常常思索着一个问题，在大地上旅行。

这些年，足迹所至，也去过不少地方。诸多如雷贯耳的名山大川，如归来不看岳的黄山、奇秀甲东南的武夷、童话世界的九寨、苍凉浩莽的天山等，我都有幸到过。这些名山，或因气魄阔大称雄，或因风光旖旎为著，或因如梦似幻入胜，或因山水相彰迎人，如此等等，不一而足，的确有理由使其成为声名卓著的“大山”，从而吸引了众人更多的目光。

但是，这些“大山”，由于其名气太响，游览时往往有趋之若鹜之感，夹杂在汹涌的人流中，常常会失去与山川独处的机会，也就是与山之精魂直接对话的机会。而对话的基础，是人的心灵。

所以，在前往这些名山大川的高速公路上，我更在意的是沿途的风景。我总不愿放弃凭眺的机会，而喜欢紧紧盯着窗外，看着前方的标志牌，期待会出现一个怎样的方向。

许多时候是一些不知名的景点，包括各种山。这时心思就会开始飞飏，我会对照它们的名字，再结合地理方位和可能的历史文化背景展开一番揣测，然后就是神游了。虽然明知我们的车不会拐进去，但是，我能在一种似真若无的遐思中，体味到难以言传的“观山”之乐。

是的，我们需要的是真正的“观山则情满于山”的旨趣。这样的山，不在乎其状，其形，其巍峨高耸，奇峰叠韵，也不在乎其松柏云霭，潭水飞瀑，而在乎其神，其魂。这样的山，是与我们的心灵相契合的山，是我们的精神所仰望的山。

我也攀过这样的山。不高，但青翠。人迹罕有，甚而没有清晰的山路。中途披荆斩棘，眺望中，迟迟不见山顶。但当登诸山顶，那又是何等畅快之至！夕阳西下，山色空蒙，遥岑远目，则有极骛八荒，心游万仞之乐。何也？脚踩的非是热闹聚会之所，却是人化独立之山，而我，作为大地之子，实现的是一次真正的大地上旅行。

六

其实，天姥山也是一座并不能称之为高大雄峻的山。

海拔不逾千米，方圆仅几十平方公里，这样的山，在千峰竞秀的华夏大地，委实算不上什么，某种意义上，它都不能算作山，只能称之为丘、岗而已。但是，在我的心中，天姥山乃是一座高可触天的山，一座毫不逊色于大山脉、完全可称之山岳的大山。

从西王母的传说中走来，天姥山的历史可上溯五千年，伴随着华夏民族一部漫长的文明历程。“天姥”，这位天之祖姥，用她不竭的乳汁，哺育的是一方生生不息的儿女子孙。

今日的天姥山，延续了王母的故事源流，被称为道家福地，彰显的是其层峦叠嶂，意蕴纵横的妙趣。不过，我宁愿对其保存着另一种朝圣的姿态，其结点，来自褒赞过天姥的诗圣另一首更为有名的诗篇。

是《望岳》。“会当凌绝顶，一览众山小。”天姥山，无论你具备怎样的海拔，无论我身处何地，无论视野中的目标可能是遥不可及，但是，我仍然能够在想像中，在精神里，把你看作是一座高峰，一座在历史与文化上其他同类都难以逾及的高峰。

拨云尖、细尖、大尖……无数被赋予了“尖”这个名称的群山，把天姥山这个意象托举成一枚巨大的天元，刻印在中国东南山川的文化棋盘上。江河奔流，日月映辉，在滚滚红尘与匆遽岁月之间，我始终遥念着你，天姥山，守望着那属于心灵的伟岸山岳。

在万众瞩目之中，神七飞船于9月25日21时10分顺利升空，开始了它的飞天之旅。

国人又一次欢欣鼓舞，外媒也在第一时间迅速作出报道，称之为中国继成功举办奥运会后的再一次重大胜利。是的，在如此短的时间之内，我国载人航天事业取得了如此骄人的进步，每一个炎黄子孙没有理由不为此感到无比光荣和自豪。

从神五到神七，一步一个脚印，今天，太空行走的梦想将在三位宇船员的经历中得到实现，我们从未与头顶的这片蓝天如此接近过，他们，承载的不仅是个人的脚步，更是一个国家、整个民族沉沉的期待目光。

的确，我们有着无上期待的目光，但是，不能仅仅是一种简单的目光，从飞船发射的那一瞬间起，我们就应当从中理解到更多的内涵。

神七成功，延伸着我们的飞天梦想，但是，某种意义上我们的航天事业才开了个头，后面的路还很长。近日看世界航天发展史，通过了解航天大国几十年走过的历程，我对人类世界挑战自我的勇气精神充满感动。这其中，既有成功登月、建立空间站等辉煌的成就，也有挑战者号发射失败等惨痛的回忆，既有曾经的美苏两强在冷战时期的对抗竞争，也有当今世界在航天领域的普遍合作。可以说从当年的明争暗斗到现在的国际空间站的建立，整个人类社会已凝聚的成一股空前强大的力量，目标，直指遥远的未知天穹。

不过，未来依然非常遥远。通往太空的路上，满是荆棘，我们还没有找寻到带有生命的印记，在宇宙，在银河，包括在太阳系，人类是如此的孤独，唯一的同伴就是自己。因此，在漫长的道路上，我们需要一种精神，一种真正的国民精神。这种精神包括清醒的意识，执着的信念，更包括务实的行动和素养的提升。如同这次的神七飞天，我们不能仅仅停留在又一次兴奋或者呐喊上，而是应该多思索，我们能做些什么，又该做些什么。

诚然，航天作为高尖端科技特殊领域，离普通人的生活相距较远，但这并不能代表大家只能做一看客，从而为之却步的理由。对我们而言，起码可以增加一些航空航天的入门知识，包括天文地理知识。就拿发射直播来说，能看懂火箭升空时的轨道走向、船箭分离，飞行高度、经纬度变化，直观点讲，应当能看出飞船从我国中部偏西开始腾空，然后飞越渤海、朝鲜半岛一带折向南方，出现在南太平洋上空。如果大家都能不仅仅满足于“看热闹”的层次，那么，我们就可以带着强烈的兴趣顺着“门道”进行探究，了解到一个更广阔更精彩的航天世界，在更深程度上明白此次神七飞行的重大意义。再往前看，试想有朝一日，作为普通人也能实现太空行走的梦想，我们对几位宇航员的今日的伟大实践会有怎样的感同身受？

宇宙没有尽头，航天事业也就没有尽头。在看不见的目标前面，中国需要无比丰厚的土壤，只有国力的不断强大和全民族科技素质的普遍提升，我们的航天未来才能得到充分保障。不管是神五到神七的载人飞船，还是其后的神八、神九无人飞船，都需要民众全身心的投入和支持。

“地球是人类的摇篮，但人类不可能永远生活在摇篮中。”称为“宇航天文学之父”的康斯坦丁·齐奥尔科夫斯基讲过这样的话。今天进行太空漫步的神七，它是一个全新的记号，乘上神七的翅膀，我们希望能自由翱翔在心灵的穹宇上。

 “百灵鸟从蓝天飞过……”，每当耳边响起这曲熟悉的《我爱你，中国》时，我都会情不自禁地从别的事务中放手，开始凝神静听。

实在是太欢喜这首超越一般“主旋律”意义上的歌曲了。还记得很小的时候，在一个礼堂里等待观看演出，当时喇叭里就奏着这首曲子。顿时，我幼小的心灵受到了极大震撼，世界上竟然还有如此能打动心弦的音乐？与此前听惯的那个时代带着脸谱化的歌曲迥然不同。于是接下来，我忘记了舞台上都表演了些什么，却唯独记住了这首歌。

后来，我知道了它叫《我爱你，中国》，是电影《海外赤子》的插曲。

多少年来，我无数次为这首歌而深深感动。为它优美深情的旋律，为它高亢激越的歌声，为它无限旖旎的风光，为它波澜壮阔的意境……我常常会联系到这样的场景，一位归心似箭的华侨，远涉重洋，在焦急和期盼中欣喜地看到前方出现陆地，那里写着两个大字：祖国。

是的，祖国。每次听到它的时候，我都会油然而生一种无上的景仰和喷薄而出的激情。祖国是一座山，一座高而仰止的山，我们能瞻望的长满着崇高；祖国是一条河，一条奔腾不息的河，我们能掬饮的流淌着伟大。没有人不能不从祖国这个词里汲取到巨大勇气和力量，没有人不会对祖国这位母亲充满着无比自豪和依恋。在祖国面前，孱弱的变得强壮，萎靡的变得昂扬，悲观的变得坚强，平凡的变得优秀，一句话，祖国能给一个人注入无比强劲的动力，祖国能让一群人凝聚成一股无往不胜的精神。

时光荏苒，伴着这首荡气回肠的曲子，当年懵懂的少年已走过了人生的三十多个春秋。一季季，一岁岁，看到身旁的年华在不停退后，看到周围的世界在飞速变迁，但对祖国母亲的那份热爱和赤诚却从来没有消减过。令人欣慰的是，我们的祖国在持续走向繁荣和强大，今天，即将迎来的，是她的第59个生日。

晨曦从海的那头开始浮出，一层金光洒落在水面上。天空碧蓝，飘过几缕淡淡的浮云，远处，有几只灰白色的大鸟扑楞着翅膀飞来，那是海鸥。伴着海鸥清脆的鸟鸣，陆地上也开始欢腾一片，从遥远的草原传来动听的和声，啊，那是百灵！

“我爱你，中国……”，一曲宏大的交响曲开始在中华大地上久久回荡。穿越数十载光阴的轨迹，我的心头始终鸣放着这样的天籁之音。它在时光的漫步里永远不会褪色，就像一枚固定指向一端的指南针，任凭你是天涯游子，还是身处异国他乡，都能透过各种薄雾迷蒙，找到人生之根所在的那个地方，祖国。

“我是你的，我的祖国！都是你的，我的这心、这灵魂；假如我不爱你，我的祖国，我能爱哪一个人？”——诗人裴多菲的声音犹在耳边，当心中不变的百灵鸟再一次从蓝天飞过，我就立在这里，饱含热泪，看着远方，喊出涌自肺腑的声音——

我爱你，中国！

“桂子月中落，天香云外飘。”又到了万桂竞芳的季节了。

很难用一两句词来概括桂的美妙和我对桂的偏爱。所有的花香中，别的都是凡间之味，只有桂花是天香，桂花能把花之嗅感开到极致，任凭隔着五里烟波，十里雾重，桂香依然能沁入人的心脾，直入你的肝肠。“月中有客曾分种，世上无花敢斗香”，宋代韩子苍的这句诗，正是桂香的绝佳写照。

说起桂，自然便要与月联系在一起。月中寻桂子，为何偏偏只提到桂，个中缘由很值得深究。小时候听故事，总觉得月中世界过于冷清，嫦娥伴着玉兔蟾蜍，吴刚伐着桂树，仅此而已。漠漠广寒宫外，独有一株桂树，与尘寰之中的植物之繁茂不可同日而语。后来翻阅史书，见唐《酉阳杂俎》云：“旧言月中有桂……月桂高五百丈，下有一人（即吴刚）常斫之，树创随合”，却没有说明桂从何而来，又因何单成此株。与此有异曲同工之妙的是，希腊神话中阿波罗追求达芙妮不成，达芙妮被其父河神也化为一棵月桂树。想来东西方文化差异颇大，两传说之间又无明显联系，而于“月桂”这一意象却殊途同归，岂不奇哉？

也许，这其实在冥冥之中暗合了整个人类对桂树，包括桂文化的普遍基调。桂，早就脱离了他物，而自成一族了。桂能与月同辉，并能承受“桂冠、折桂”之类的殊荣，一方面可能在其仙香馥郁，高洁芳韵，另一方面则在其金黄欲滴，与月同色，两相化之，当瞻望时，竟不自觉地将天上一轮清辉，等同于人间之桂了。

桂花也就得到了历代文人墨客的喜爱。自屈原“援北斗兮酌桂浆”等名篇以降，古今歌咏桂的名句可谓不胜枚举。除去赞其味外，“何须浅碧深红色，自是花中第一流”，是道其美；“空中桂花多，艳色粲然发”，是夸其色；“滴露研朱染素秋，轻黄淡白总包羞”，是歌其姿；“翠干生岩下，金英在世间”，是颂其韵……

不必再列了。身为十大名花之一的桂花，古人称之“浓、清、久、远”，实不为恭维之辞。之所以能“独占三秋压众芳”，我以为还是在于桂之味香，这种香，非是艳香、俗香，而是幽韵冷香。这种冷香开在白露之后的清秋时节，则形成了一对绝配。

“蒹葭苍苍，白露为霜。”秋意渐浓，寒气日生，大地氤氲着迷濛的气息，桂花却于此时开放了。桂是不喜张扬的，它不爱明媚骄阳，烟雾云岚乃是最佳，此时之桂，香浓透远，清可涤尘，实为人间之极品。徘徊于桂丛中，周围有白雾涌动，仙气扑鼻，人嗅之乃竟忘身之所处，而疑乎近于天上宫阙也，差可比拟广寒之境。或喻之为一幅水墨山水，水可比若白雾，墨则比作桂花，人就在画中游矣。

清韵悠长，日中流芳，其魅力正在于一个“冷”字，秋之为气，向来重在甘洌醇清。露凝而白，天高地迥，置身于“潦水尽而寒潭清，烟光凝而暮山紫”的氛围，佐之以桂，则极易产生白石道人的词境了——“嫣然摇动，冷香飞上诗句”。

这种意蕴，若以二十四诗品相映照，我以为兼得“冲淡”与“清奇”之妙：素处以默，妙机其微；如月之曙，如气之秋。或将之合，恰得姜白石之清空一境。桂，这位花中仙树，正是凭借其卓然异禀的神韵，赐予人间以谪仙人般的感观与意境。

常言道月下赏桂，其味最佳。我却以为不须酌饮桂花酒，不须对月共芬芳，这终年常绿的木樨花啊，我伴你一树，亦已醉了，在秋的流光中，等待与你相融，换取“一枝淡贮书窗下，人与花心各自香”的快慰。

窗外，一片黝黑。渐深的夜色扯开了一张巨大的网，罩住了眼帘的触角，你什么也看不见。颜色的空间凝滞了。却有无数声音穿过那些并不细密的网眼，水银泻地般钻入你的耳朵，告诉你两个字，虫鸣。

每天晚上，我都在享受着这种听觉的盛宴。虫鸣的欢腾是如此汪洋恣肆，以致在它周围，你能忽略掉所有物象的存在。关上灯，人就与虫声和在一起了。你的心思游弋出那扇小小的窗户，投身于外面那片没有丝毫羁绊的乐海，在它们身上写下一个共同的名字，世界。 

沉浸久了，我渐渐能听出不同的音色，有不间断的奏鸣曲，“唧唧唧唧……”，有波浪状的协奏曲，“蠼得得……”，有间歇式的小夜曲，“的的……戚戚……”，声音忽而低沉，忽而嘹亮，共同组成了一部宏大的交响曲。尽管在夜色中我不能看到那些虫儿的身影，但我还是知道，它们是蟋蟀、螽斯、蚱蜢、纺织娘、金蛉子……

所有欢唱的虫儿都是我亲爱的伙伴。当夜深人静之时，面对一台无言的电脑，你不再感到孤独，文字在键盘的敲击中变得欢快，一支支曲子的谐振，给它们注入了非凡的活力，枯燥的黑方块结构中有了生命的印记。坐久累了，站起身，踱到另一个通风的房间。伫立窗前，虫声携带着青草和露水的味道，爬上你的鼻尖，钻入你的大脑，疲乏在凉风中早已褪尽，周身开始涌动乡野的气息。

那里是远方。虫鸣可以把你带回记忆中的远方。小时候，你一个人，或和伙伴们一起来到田野。头顶的白日钻进了云霭，周围弥漫着浓浓的水雾味儿。稻田边，芦苇上，草丛里，不时有清脆的声音响起，顺着拨开草堆，周围却沉寂了，失望之余走开，声音又再次响起。于是返回，这次是轻轻捧开，看见一只翠绿的虫儿站在草叶之上。用手指小心地去镊，抓住了，是一只蝈蝈，得意地摊在手中端详，它便猛地一跃，跳进旁边蓬勃的绿丛之中，再也找寻不见。

还有蟋蟀。得在树底、草根包括砖缝下寻觅，它们是褐色的，比绿色的虫儿更易隐蔽。好容易抓住了两只，正准备放进瓶中戏逗，懂道的却说，没用，都是雌的，不斗的，没看它长三根尾巴？还有蚱蜢。这家伙从地里跑到巷里，颜色也从绿的变成了灰的，趴伏在地上，半天瞧它不出，猛地一掩手，盖住了，玩够了，放它走吧，顿如一支离弦之箭。

还有金蛉、黄蛉，甚至还有不会叫的蝼蛄……所有的虫儿都在你的冥想间聚到了身边，定定神，耳旁还在起伏着交响的蛩音。它们围成了乐殿的穹顶，在子夜的怀抱中，亮得剔透而纯粹，向着你的神腑发出巨大的轰鸣。

难怪叶圣陶先生在《没有秋虫的地方》中有这样的慨叹——“这正是无上的美的境界，绝好的自然诗篇”，可惜“井底似的庭院，铅色的水门汀地，秋虫早已避去惟恐不速了”。不去联想什么劳人秋士独客思妇，虫鸣在我的双耳里正是无比的动听。值得庆幸的是，我所居住的地方堪称鸣虫的乐园，丰茂的草地有着它们歌唱的最好舞台，夜晚如此，白日也从不间断。

“大学致知，必始格物。圣人之教，初学亦期多识鸟兽草木之名。”格物致知，自古而今。一地虫鸣，赐给我恢宏的八音之盒，我聆听着你，拥你入怀，梦见所有匏木丝竹都难以逾及的清听。

麦子抽穗了。大平原一片青翠，有风吹过，飘来麦杆和豌豆花的香味。我坐在旷野之上，把头从书本当中抬起，尽情嗅着这来自大自然深处的芬芳。

那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初的春天。五月。我已通过高考预考。近100人的班级，只剩下10来个人了。不出意外，我顺利闯过了第一关。但成绩一般，若按此趋势，高考估计也就能上个大专，中专都有可能。为排遣焦虑，我和一位同学来到了镇外的大平原上，想换换环境，透透气。

我看着面前的千里沃野和抽穗的麦秸，忽然增添了无边的勇气和信心。还有两个月呢，完全可以利用这段时间进行巩固提高，把欠缺的补上来，把优势的再强化。预考只是一次初考，只要合理利用好这两个月，就一定能够在此基础上进行飞跃，实现此前不敢想像的梦想。

回到学校后，我像换了一个人似的，有条不紊地准备复习。我读的文科，历史、地理是我的传统强项。尤其是地理，预考时取得90多分的好成绩，而全县考进90分的只有三个人。这时候，在它们身上花的功夫就相对少些，我把重点转移了。转移到数学和英语。这是文科考生的两条腿。数学我还好些，单项选择题几乎从来不错的，现在我将主要精力放在大题目上。英语一直是短腿，必须重点强化。于是我认真做卷子，对答案，揣摩答题技巧。政治、语文因为基础还不错，则作一般复习。

就这样，经过两个月的精心准备，我踏上了高考之路。从镇上到县城，要坐50多公里的汽车。天不逢时，我遇上了江淮地区百年未遇的特大洪水。在紧张的期待中，我们还是如期到达了县里。但雨还在下，住的招待所院子成了汪洋泽国，不时有人在其中抓鱼。一场洪水之中的命运挑战开始了。

每天早上，我们挽起裤管，穿着凉鞋，趟过时有积水的路面，向几公里外的考场走去。大家谈笑着、鼓励着，20分钟的路程成了第一场考试。考点也早已是一片水汪，所幸教室都砌在高处，还不至于被淹着，老师们都在忙碌地招呼着，大家终于全部按时坐进了考场。

第一场是语文。看着灰蒙的天空和潮湿的环境，刚开始有些紧张，不过我很快就平静下来，开始顺着既有的思路奋笔疾书。就这样，第一天的考试下来了，三天的考试都下来了。其中虽有一些场次发挥不够理想，包括部分题目都来不及答，但总体还算满意。

发榜的日子到了。我永远不能忘记那个天气同样不好的日子。踏辆自行车，来到镇上查阅分数。当我一路狂奔而回，看见翘首以盼的哥哥时，我喊出了刻骨铭心的八个字：大获全胜，独占鳌头！

那的确是我人生的一次辉煌胜利。我以500多分的成绩，进入一所重点大学中文系学习，并成为我们那所乡村中学历史上考入重点大学的文科学生第一人。

许多年过去了。那场高考早已成为记忆。但我的梦没有停止。冰心先生有一句名言：生命从八十岁开始。走着多少春夏秋冬，梦依然在继续着，从十八岁到八十岁乃至更久，有一个不知疲倦的旅人，一直走在朝向目标的路上。

写下这个题目，是因为前日看的一档央视栏目，心理访谈。

主角是一位名叫武英的老太太，今年已70多岁。别说，电视里的她咋看也不像一七旬老妪。爆炸头，黑框眼镜，衣着新潮，整个一新新人类式的装扮，人忒显精神。主持人笑曰，您呐，咱瞧着也就五十多吧。

秘诀何在？原来这位武老太太是一位街舞高手。她组建了京城第一支老年街舞队，她本人更是被媒体多次报道，不光国内，就是国外也有数十家媒体对她进行过大幅宣传。用她自己的话说，平时我们总把眼光盯向外面，但那是时髦，真正引领时尚的，还得看咱们国内。换句话说，像这么大年纪还做这种运动并且形成气候的，武老太太怕是国际第一人。

是什么动力驱使她完成了这份“壮举”？在访谈中，我们找到了答案。退休了，闲不住。自小爱运动，于是想选项带挑战性的。那日看年轻人跳街舞挺带劲，就想学。健身馆的老师吓一跳，咱可不敢收您这种学生。老太太不服输，自己买了碟子在家中练。老师又吓一跳，您啥时都跳这么好了，行，我们一起跳吧。老太太越跳越溜，不过瘾，拉扯成一支队伍，人越发年轻，名气也跟着越来越响。

看着屏幕中精神焕发的武“阿姨”，不由令人顿生感慨。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事情，就在一股气中得到了成功。这股气，首先在于认准自己的路，不要在乎周围的看法。其次，既然认准了，就决不放弃，一定要坚持下去。老年人跳街舞，不可思议。可武老太偏不信这个邪，只要能强身健体，管它什么高不高雅甚至老不正经，跳就跳了。面对异常的眼神和老师的拒绝，是自己错了吗，应该放弃，不，坚持就是胜利，就能守得拨云见日时。

由武老太太的事例，我更想到许多发生在老年人身上的故事传奇。这些年读书看报，常常见到各种似乎很夸张的新闻。比如60多岁考上清华研究生啦，70多岁参加高考啦，80多岁出书啦，90多岁还参加运动会啦，有国内有国外的，在给人以新奇感的同时，更给人以一种振奋和鞭策，诸多似乎不能想像的事情，偏偏都发生在“烈士暮年”，那么正当年的我们，还有什么不能做到的呢。

但另一方面，为什么许多事非要等到花甲以后甚至耄耋之年才能做到，而不能早点化为行动，实现梦想？还是参与节目的心理专家说得好。人在少年时未能实现的理想可推到青年，青年则推到中年，中年再推到老年，而老年无可再推，所以能藐视一切看似不可逾越的规矩或条框，活出一个精彩的自我来。与此相映照的是，从成年后到老年的这段人生黄金时段，因置身于社会生活的中心，凡事往往顾及到所谓规范或舆论，不敢做那些“出格”的事来。虽然保持了公众形象和名利地位，实则却极大束缚了自我本心。因此许多原本早就可能完成的目标，非要等到推无再推再去完成，若时间和健康允许，还算幸运，若天不假日，则会形成终身遗憾了。

英国诗人乔治·赫伯特曾说过：一个人假如20岁不英俊、30岁不强壮、40岁不富有、50岁不睿智，那么他这辈子就无法再英俊、强壮、富有、睿智了。这话有些绝对，但不无道理。能早点做的事，不要晚。所以我说，七十不晚，二十不早，像武老太太这样的雄心不已固然值得钦佩学习，更重要的还是凡事早谋划，敢为敢当，那么，一个人将会由始至终，活出个精彩而充实的人生来。

下午，同事一直在忙，先是接打电话，再向我们唠叨。原来他有位高中同学要过来。出门在外多年，难得碰面，而且都分在离老家挺远的省份，聚一聚，不是挺好。

同事说，是挺好，但有些不能接受同学“打扰”的方式。突然一个电话，问他离某地还有多远，自己正在赶去，待游玩完那个地方，便要到市区与其相见，请安排一个房间住宿。

其实这也很普通，熟悉的朋友搞突然袭击是常有的事。关键这位同学是骑车来的，还是位女同学。

乖乖，从省城到这200多公里，骑车？女的？一个人？真是太“猛”了。我们听得有些不敢相信，同事说，他这位女同学当年就很猛，在高中时就这样，但有时似乎比较愣，比较“憨”，常干别人料想不到的事，头脑有些忒直了。

被同事这么一摹画，我们的印象里顿时有副“傻大姐”式的模样，勇气是有，但影响、效果，甚至后果又会如何呢，出位，是否就能做到不“出格”，在大家眼光中会怎么看？再了解下情况，说女同学人还算聪明，当年考上所省城的大学，后来就留这座城市了，工作条件还行，但不料江山易改，本性难移，这么多年还有股当年的冲动。

一夕无话。第二天，同事和平时一样准点上班。一问，女同学已经走了。5点多起床，6点钟就出发。到另一个城市去。我们笑问，怎样，与同学相聚得如何。

同事却收起了昨日的揶揄或无奈。他一脸庄重起来，直说不错，不容易，我算错看她了。

女同学其实搞的是户外运动。加入的是自行车健身协会一类。从省城过来大半天便到，而非一开始料想的甚至中途要住个一宿。更非傻楞楞毫无准备就出发，临到我们所呆的城市才想到他。这次行动对她来说其实小菜一碟，才200来公里，比这远的多了去了。今天先继续往东骑一小段，然后就过江向北，再折向西，最后返回省城。下面还有一多半路程。

我听到这后终于恍然。这类户外运动我并不是第一次听说，周围也有朋友搞的。关键是被同事最初的摹画所影响，有了先入为主的印象，以为女同学怕是一时冲动，又做了“傻”事而已。其实，女同学的所谓的“傻”，或者她的“憨”，何尝不是一种勇气？

许多时候，我们习惯了。习惯于遵守于循规蹈矩的生活模式，凡事在别人的眼光里前行，不敢越雷池一步，在意的是世俗或社会的看法，而没有沿着真实的自我向前。同事女同学的所谓憨气，在生活的长河里可贵地被保存下来，正是凭着这种既有的闯劲，她能走出自己的一条路，一条已渐渐成为潮流的户外运动之路，一条凸显自由独立精神的人生之路。

“下一步她还要去哪？”，“更远的地方，包括东北”。另一个同事又一次被“雷”倒。我微微一笑，在真正的勇气面前，世上没有走不过去的路。

天啦，看到电视屏幕的那一瞬间，我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。世上居然还有这样的人，脑袋自后脑勺以下像被刀斫了一般，只剩下一半，脖子细得像棍子，胳膊更像芦柴棒，骨头紧紧贴着一层皮。

这不是动画，而是活生生的真人。他脸上的胡须清楚地告诉我，这是一名成年男子，尽管只能坐在轮椅上。画外音继续传递着信息，艾米，34岁，体重39磅。

39磅！约合35斤，这是一个四五岁孩子的重量。此前我见过各种残疾人，包括侏儒在内，有许多令人吃惊的数据，但都没到让人心酸到这个程度。39磅，如一株巨大的惊叹号，牢牢吸引住我这双似乎早已见怪不怪的目光。

艾米患的是脊髓性肌肉萎缩症，生下不久，医生就断言他最多只能活到6岁。是的，这是一种罕见的病症，病魔剥夺了艾米像正常孩子一样发育的权利，他的肌肉不断萎缩，离死亡仅一步之遥。于此情况下，他坚强的母亲毅然拒绝了别人将其送到福利院的建议，与丈夫离婚，独自带着三个孩子从美国迁到了以色列，开始一项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任务，让艾米活下去！

奇迹诞生了。艾米活下来了。虽然过程极其艰难，虽然他只能动用左手的一根指头，全身任何别的肌肉都动不了，体形如一只稍大的火鸡。但是，艾米一天天活下来了，他甚至能凭借那根唯一能动的手指，创造出一个生动无比的3D动画世界。画面上，一只以艾米为原型的小鸟在自由地飞翔，远处，是没有任何羁绊的天空。

现在，艾米又作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。返回美国，先去看哥哥，再横贯美洲大陆，向东穿越数千公里直到佛罗里达，去拜访当年曾断言他活不过6岁的那位医生，科尔多瓦。

电视里，艾米斜躺在轮椅里，在拖车的驱动下，迎着飞扬的沙尘和灼灼的阳光，向着他的目标进发了。看着他瘦小的身躯和刀削般的脸庞，我唯有崇敬和感动。这是一条什么路啊，这是一条不屈的生命之路，这是一条看不见荆棘的时光之路，写满的是抗争和勇气。

艾米终于坐在了那位医生的前面。他平静地向医生讲道：人是不能给生命设定长短的。没有一个医生和任何科学可以说一个人能活多久。一个人只要热爱生命，热爱本身，这种力量足以让他完成任何看似不可能的事情。

有爱，便能战胜一切。艾米发出了面向全世界的宣言。还有什么比艾米的例子更有说服力的呢。人的确不能给生命设定长短，也不能限制生命的精彩程度，39磅，只是一个数据而已，艾米顽强而乐观的生命姿态，正如他自己设计的3D动画一般，早已飞出了小小轮椅，翱翔在无边天空。

39磅的爱，这个节目的主题，给所有人诠释的是生命的尊严和感动。我们这些有着数倍于39磅数据的正常人，由艾米的故事，还有什么理由不增添出对生命无比的勇气和向往？

淡墨

一幅画卷，铺开了2008。星星点点，是墨。

画是国画，重在写意，风格轻逸挥洒，墨迹恣意飘蔓。寥寥粗笔，勾勒出轮廓、线条，不在意的是着色，如水墨山水，而非金碧山水，风骨直追宋元。笔在纸上轻轻地皴过，云霭、山石、川泽、舟帆、树木、房屋就已经凸显，高岭深壑，风生水起。

墨是淡的，日子也浸染着淡淡墨痕，一笔笔点画出2008。画卷之间，雾气烟岚，隐隐流动，浮现的是风轻云淡的时光。岁月在奔涌里，一切都沿着既有的轨迹。置身于起伏连绵的群山中，身边有鸟啼、有花香，有沁凉的空气，你并不会在意周围苍深的层林有什么不同，不觉时，2007的那座山已经翻过，面前又是一座幽静的山。攀越中，回望身后，突然发现，是2008了。

上班、下班，工作、事务，读书、写字，平凡的轨道，组成了不动声色的一条线，如同远处的地平线，目标似乎就在前方，却看不出那边有什么东西。走过了春的灿烂，夏的聒噪，秋的金阳，冬的白雪，一个个日子踩着脚印近了，又远了，它们都是装点记忆的礼物。我带着微笑，向它们招手，挥别，声音响起，又轻了下去，就看见前面短暂盛开的色彩一次次暗淡，恢复成一开始的墨色。

墨色久积生香，散之为气，氤氲着往复的时日。鸟鸣啁啾，满目葱茏，淙淙流水，故事自扶桑间升起的霞光开始演绎，直至日头往西方坠去。我习惯了。习惯于观赏流连，置身于一个人的空间。

我的空间很静。隔开一扇看不见的玻璃，其中飘飞着絮扬的思绪。我试图用一种保持距离的姿态来端详这个缤纷繁丽的世界，美，就在其中产生。

云庐

画中有一隐秘之处，一间建在沟壑丛集，云岚深处的小屋。旁有清泉，侧耳可听清冷山涧，下临绝壁，俯瞰可览壮丽风光。松涛阵阵，幽篁曳影，吟风抚琴，倚石独坐，白日横蔽，星移月升，飘飘然疑有藐姑射神人居焉。

那是庄周笔下的逍遥游乎？不敢奢比，姑且将自己的天地比作一间小屋罢了。茅草、尖顶，石础、木壁，可避风雨，可遮骄阳。因近之白云，乃取名曰云庐。

虽周遭人迹稀疏，而其境不至孤清。结庐在人境，而无车马喧。唯期谈笑有鸿儒，往来无白丁耳。以笔为檩，以纸为瓦，立起的是一片丰富的精神世界。时间在这里穿越了一条奇怪的隧道，连接的是文明的眼睛和耳朵。捧起一本本书，所有黑色的小方块在眼前围成了一片原始森林，它是如此深邃、广远，你无法看到边际，甚至无法看清大树、枝叶与藤蔓的交织，只能听到森林发出巨大而低沉的轰鸣，辨听，那是大师们来自历史远方的声音。

急忙抹抹眼睛，倚立树旁，聆听这些梦幻般的声音，大师们的笑脸忽隐忽现，与自己交流着来自灵魂深处的对话。心思稍有松弛，那些声音就消失了。赶紧凝神端坐，不敢再有分心，困了，和上树叶睡一会儿，饿了，挑几串最饱满的黑方块果摘下，自嘲为：煮字疗饥。

于是想到自己也要种下一棵树，滋养一方空间。他在小屋周围挑一囿空地，挖出土坑，小心地浇灌培育。小树以梦为马，向大地深处奋力地钻着、刨着，尽力吸取着养分。树一天天长大，绽开了枝条，呈放出绿叶，夏去秋来，竟也有大半人高。一片亭亭绿荫，挡住了小屋一角。他在屋中望去，心中掠过一阵快慰，也能遮风蔽雨了，来年，花开过后，不知能结出什么样的果实？

奇峰

小屋旁有一小径。石阶砌就，通往山下，原是到那里采购物资用的。平地之上，物产丰饶，庄阜民殷，石径周围，风光旖旎，满目生辉。纵然躲进小楼成一统，这攀上爬下的风景，又焉能错过。

忽然一天发现远方发生了一场地动。转眼间，乱石穿空，声如巨雷，天盖阴云。一座熟悉的山丘正在塌陷。他赶紧放下手中的书卷，在屋角找出绳子和铁锹，放入箩筐，担起就往山那边飞奔。

那是一个远村。方圆九百六十里早有乡亲们赶来。大家踩过裂崩的山路，奋力挖去掩埋在房屋之上的石头土块，用手拉，用肩扛，把压在下面的乡亲救了出来。村庄毁了，但人还在，家园破了，但心更紧了。悲痛抽泣声渐渐平息，不知谁大喊了一声——

瞧，一座山峰！可不是，在坍塌的山丘旁边，已然屹立起一座更伟岸的高峰。

这座突兀的奇峰使他沉思了良久。他于是常常弥望四方。又是一日，一座关注多时的山峰飘过祥云。他兴奋起来，再一次向山下狂奔而去。

鼓乐阵阵，彩旗招展，火焰在高空烈烈燃烧，噼啪响着最强的信号。人们都来了，从更远的地方都来了，翻山越岭，飘洋过海。200多户，尽管民族、肤色不同，但都是亲戚，他们有着共同的名字，全人类。

这是一场史无前例的盛会。力与美的展示，速度与极限的挑战。过程精彩绝伦，所有从远方来的客人都高举起大拇指。他们发现，这片土地竟是如此的迷人，华夏女神一袭淡装，芳馨如兰，身后垂着的长裙，绘着一幅历史宏卷。

那画卷，是一幅水墨，表面看上去不动声色，但当衣袂作大开大阖的曼舞之时，龙蛇游动，奇峰叠现……

留白

天地山川，日月精华，风霜雷电，气象万千。无限美景，于震撼处，胸中顿涌百万雄兵。水墨长卷的气魄与襟怀，属于一部历史，此刻，也属于一个人。

河山万里，云水江湖，其妙处，不在乎笔洒千军，而在乎点到为止。所谓满则溢，盈则亏，纵横写意，更需留白。面对2008的个人画卷，我也留白。白的上面，有未尽之遗憾，亦有未来之憧憬。

我的淡墨笔法，那钩、那皴、那点、那染，显然有些功力未到，招式间显得仓促、稚嫩，离形神兼备，气韵生动的标准相距甚远。以此观照，书读得够了么，显然是太少了。世事纷繁，精力有限，时间每每在不觉中便浪费之。文章千古事，不积跬步，何以成万里，自己方才开了个头罢了。本职工作又做得如何，以周围典型为参照，践行鲁翁讲过的那段话——我们中国，从来都有埋头苦干的人，有拼命硬干的人没有……

不足，遗憾，尽在大片的留白之中。白色之上，如同遮掩了层叠的云岚。不过，白还有另外一层含义。

有白，则多了一份遐想的余地。云、天、水、雾、雨、雪，都是白，不同性质的区间都是白。这白卷又快翻过一页，走向2009了。一座看不见的山很快又将立在前方，此时，我肃然伫立，这个白，是交织着多种元素的白，而决非无。

要将来年的留白在心中填上想要的东西。虽然它看不见。白得含蓄，白得深沉，白得热烈。水墨画卷，需要留白，没有满足，没有尽美，2008，留白，2018，2028，都留白。

若是一幅国画，就让它一直留白。

 （注：本文因本系统刊物约稿而作，主题为我的2008，算是提前总结吧）

暮云四合，金乌西沉之时，随着一轮玉兔升腾上夜空，一个节日也跟着来了。

这个节日，是中秋。

在我的感觉里，中秋从来不代表着一个完整的日子，它代表的只是一个时段，一个有着皓皓明月、朗朗晴空和万里清风的时段。

这个时段的精华，准确的说是整个节日的精华，自然是月。

华夏民族的各大节日中，我对中秋保持着一种发自心底的敬仰姿态。不为别的，因为中秋的关键词是月，而月在天上，因此，中秋节与其他节日相比，人们可谓直接在与上天对话，某种意义上，犹如提香的那幅名画一般，主题是来自天上的爱，却非人间的爱。

历史在沿袭着这种轨迹。“中秋”一词最早出现在《周礼》，其发端于古代帝王春天祭日、秋天祭月的礼制。作为一个整体尊崇唯物论、摒弃宗教信仰的国度，现今，祭日的风俗已逐渐湮灭，而祭月的风俗却在一个载体中延续了下来，这个载体，正是中秋。

虽然，中秋在文明的演变中，一步步发展成为民族的庆会节日，涵盖了包括吃月饼、猜月谜、赏花灯、舞火龙在内的诸多习俗，但其核心，还是在于月字。月就如一面高高悬挂于高空的明镜，无论你在天涯海角、异国他乡，只要看见那面镜子，心中便顿生一股浩然之气，是中秋了。

小时候，每当圆月初上之时，父亲就郑重地敬上三柱香，切开几只月饼，放入盘中，将其置于庭院中的一张桌子上。高迥的夜空中一轮白玉，洒落下如丝如缕的清辉，缭绕在蔓溢水光的饼盘上。秋虫的暗啼都低了下去，周围很静，沁凉的空气从远方传来，院子里，弥漫着一种难以言状的清冽。

月饼就是在这种庄肃的氛围开始分吃的。面对中秋之月，以其命名的口中之物，其意义早已超越了食品本身。月是阴柔的，饱含着母性般的慈怀，秋又是高洁的，尤其是这秋夜，更充满着朦胧和暗喻。二者相结合，遂会成为某种象征。

那时的理解就是团圆。但因常年和家人呆在一起，别的体悟尚不够深。后来离家、求学、阅世，才进一步读懂了关于中秋的涵义。一轮明月，传递的从不仅仅是亲人相聚的信号，而是如月本身，如秋本身复杂难解。

于是中秋月就成为了一个无与伦比的象征。这种象征交织着中国文化中的种种情愫，最后指向了一个点，一个圆。任何与离绪、乡愁，以及伤逝、悲秋，包括人生理想的失意等等诸般情绪都可以从中得到寄托，任何不能达到圆满的东西都可以从中得以映照。

所以历代无数的中秋诗词大都惆怅。苏轼一阙“人有悲欢离合，月有阴晴圆缺，此事古难全”，才能被后人称为“此词一出，余词尽废”，以豪放著名的东坡，另有一诗《中秋月》，前两句“暮云收尽溢清寒，银汉无声转玉盘”可谓是耳熟能详的咏月名句，而后两句“此生此夜不长好，明月明年何处看”却又是何等的感伤悲凉！

其实，许多时候中秋月被承载了过多的文化寓义了，种种情结，在许多古诗文包括咏月诗中都有反映。如“举头望明月，低头思故乡”，叙的是思乡；“海上生明月，天涯共此时”，述的是相思；“明月何皎皎，照我罗床帏”，诉的是闺怨；“鸡声茅店月，人迹板桥霜”，道的是羁旅；“秦时明月汉时关，万里长征人未还”，说的是戍苦；“江月年年望相似，不知江月待何人”，叹的是光阴匆匆的脚步……

可见，无论春夏秋冬，无论塞北江南，月始终是一个诉不尽、道不完的话题，中秋月，则是作为了一种聚焦，把无数复杂的情愫统统交融在一起了。

还是回到原点吧。所有的中秋句当中，我最喜爱的是王建的那首《十五夜望月》：中庭地白树栖鸦，冷露无声湿桂花。今夜月明人尽望，不知秋思落谁家？

以凡眼瞻望星空，每个人都可以从中得到属于自己的东西，那么，我愿意将此诗浓缩为一句，成为中秋月，以及整个中秋节的高度概括——

中秋月明人尽望。

小人书该是我们小时候最早了望世界的一扇窗口了。俗话说，兴趣是最好的老师。那时大部头的世界名著匮乏，于是图文并茂的小人书既有着强烈的吸引力，又不自觉地带动着我们在知识的海洋里遨游。

要说我最早喜爱的小人书，是《三国演义》。因为册数较多，大伙儿都不全，便要到镇上去看。当时镇上小人书摊极多，一分钱看一本。《三国演义》一共有60册，全看下来是笔不小的开支，加上时间因素，因此每次只能看个一两册。临走，便盯着书摊，半天挪不开步。后来知道村中有人担任文化站站长，下面也管图书室的，有小人书，就厚着脸皮，蹭过一些便宜，可惜还是没看全。

不过由此滋生了我对小人书，尤其是有着古典文化背景小人书的强烈兴趣。《三国演义》太多，就看别的。于是看《西游记》、《水浒》、《聊斋》、《岳传》。《岳传》最好，才15本，就缠着父亲买全。印象最深的是关于冬天的记忆了。在寒冷的日子里，我们姐弟几个除了聚在一起跺脚，絮话外，便盼着有什么惊喜发生。果然，父亲出差带回了几本《岳传》。大家围成一圈传阅，那感觉，颇像朱自清笔下的冬天，有东西散发着诱人的热气。只是朱先生描写的是豆腐，我们却是小人书。

就这样，看完《岳传》看《说唐》，看完《春秋列国》看《封神榜》，一部中国历史就在小人书中被读完了，虽说不甚明就里，也囫囵吞枣知道个大概。与此相映照的是，反映个人传记的印象较深。看过《张衡》、《华佗》等，最难忘的却是《范滂》。这位汉末的名士，高洁清廉，在险恶的政治环境下视死如归的气概，令儿时的我震撼不已。我从这本薄薄的写意般画册中，第一次知道了“党锢之祸”这些名词，也知道了真名士的气节和为人的道理。

除了中国历史文化外，外国文化、地理风俗和社会背景等也接触频繁。从《辛巴达航海记》中，知道了《天方夜谭》的故事和圆圆地球的奥秘；从《苔丝》中，了解到英国乃至西欧的风土人情和社会矛盾；从《三十九级台阶》中，窥见了复杂的国际政治形势和军事阴云；从《孤岛历险记》中，透过同样作为孩子们的经历，增添了战胜一切困难的勇气和决心……

薄薄的小人书，随着在时光里的积累，逐渐垒成了我认知世界的一部大书。某种意义上可以说，小人书摊开了我走向文字殿堂的黄金屋。虽然小人书不再像当年那么吃香，不过它在人们的记忆中始终占有重要的地位。我家后来买了全套的《三国演义》，现在小人书还在不断增加中，就在前不久，买了一套《聊斋》，一边重温了解的知识，一边回味曾经的时光。

上小学五年级那年，我遇见了一位老师。高个，长脸，腰板笔直。穿件整洁的蓝色中山装，带着微笑，讲话轻柔。

老师姓刘，有着很好听的名字，云中。他是学校的教导主任，当时教我们数学。

我在刘老师手下的第一次考试就砸了。28分。这是一个令人吃惊的数字，也是我这辈子遭遇的唯一类似数字。原因说复杂其实也很简单。我刚从乡下转学到镇里，一切都显得十分的陌生。那日刘老师当场在黑板上抄题目布置考试，从未见过这架势的我一下懵了，不知道该做什么，反正刘老师收卷子的时候，我一脸煞白。

母亲从乡下过来了解我的成绩。刘老师如实告知了分数。母亲呆住了，她不敢相信曾经考出全镇数学统考第二名的儿子会有这样的分数。我把头埋进桌下，抬头间，却听见刘老师平静地对母亲说，没事，他只是不适应罢了，很快就会好的。

憋股劲，一定要把这口气争回来。上课坐得笔直，认真听讲，迅速作笔记，尤其当再遭遇那种突击性的板书式考试时，更不敢有丝毫马虎。成绩一次次正常了，我渐渐恢复了当初的自信。

一次年级间的统考又开始了。五个班，总是卯足了力气在比拼。刚考完，同学们便兴奋地冲出教室，对答案。对来对去，没有错误的只有我一个。奇怪的是分数始终没在班上公布。后来我才知道，那次我班考得不算好，别的班满分多了去了。刘老师在教室里感叹地说，这次我们考试只有一个满分。言语间，朝我递过意味深长的目光。

在一个天蓝得怕人的日子里，我深一脚浅一脚踩过厚雪，来到镇上的学校。班主任宣布了期末考试的成绩。我一跃而居第五名，数学又是满分。周围投来羡慕的眼光，我冻得通红的脸上，仿佛开满了加减乘除的花朵。

与刘老师相聚的时光只有一年。再次见到他，已是初二。和母亲一起，在镇上的酱厂相遇。身着中山装的刘老师还是那般清瘦，他关切地询问我的情况，得知因眼睛近视看不清黑板时，他一再要求母亲给我配副好眼镜。别耽搁了，这孩子聪明着呢，数学那么好。

许多年再没碰见过刘老师。上次回老家的时候，姐姐跟我闲聊时提到刘老师。刘老师早退休了，住所与她家挨得很近。每天早上，都会看见他身着运动服，一路步行或小跑，到受聘当会计的银行上班。刘老师还是如当年一般朴素谦和，儿女几次要求和他一起住，都被他谢绝了。他常跟姐姐他们提到我，想看看我这个后来升入名校的当年弟子。

我也非常想见到刘老师。可惜由于时间太紧促，终于未能谋面。只能在想像里了望刘老师的样子。我愿意把刘老师称为云中君，那位和九歌里的云神有着同样名字的云中君。刘老师留给我记忆里的音容笑貌，如浮在云霞之上一般粲然不变。下次回家，一定要去看您，云中君。

姐姐从老家过来，带来一种水果。

金黄色的外壳，上面鼓凸着若干大小不等的颗包，有些像苦瓜。掰开，里壳是金橙色，里面躺着无数鲜红的籽粒，绒绒地聚在一起。整个水果颜色极其艳丽，不由令人馋诞欲滴。

它叫金铃子，这是我后来知道的学名。小时候，我们却是叫它赖葡萄。

说是赖葡萄，是与水葡萄相对应的。那时普通的葡萄，即水葡萄也有，但不算多。因为相对难伺候，要修剪、追肥什么的，成熟期又长，没个两年三载结不了多少果，所以水葡萄在我们眼里就金贵。而这赖葡萄不同。随意在角落洒几颗种子，不去管它，来年就会发现在牵牛花、指甲花、爬山虎之间，冒出了一簇新的绿芽。入夏，藤上已然结满了累累果实，先是绿的，渐渐就变黄了，变成了赖葡萄。

这赖葡萄似乎带着一股“赖”气带到世间。它是不登大雅之堂的，在孩子们的眼里，它只能和那些牵牛花指甲花为伍，属于土花土果之列，生来低贱。是的，谁让它见了风就是雨的疯长，用不着操心，就像丫鬟，不是小姐的命。越是近茅厕猪圈一类的地方，长得越盛，果也越多。至于为什么叫它赖葡萄，没有太确切的解释。用孩子们的说法，因为外壳长满小包，像人脸上的痘坑或麻子，乡里方言，麻子即赖子，所以就叫它赖葡萄了。

这个说法其实只解答了一半。赖是回答了，可葡萄是怎么回事？四目相对，无言。现在想来，应该是因其味美，将之想像成葡萄的口感了。既然屈之葡萄一等，叫个赖葡萄也算抬举它了。

那时对赖葡萄同样很向往。我家不种这东西，小伙伴家才有。记得前院有一本家同学，家中颇种有几棵。暑假中，瞅个机会，呆在他家一起做作业。已是下午三四点了，他哥回来，哟，两个人都很认真嘛，来来来，放松一下。一人递个赖葡萄，剖开果壳，鲜红的果瓤浮现在眼前，凑上去，一会功夫，风卷残云，只剩得嘴巴一串红，啧出不过瘾的声响。同学似乎识破了我的诡计，我对他相视一笑，不多时，拜拜。

也有不珍惜的时候。多是用于打仗。赖葡萄壳较硬，加上个头不小，用作武器弹药颇为合适。几个人，在空地或藤架下展开战斗。金黄色的流弹在空中飞舞出眩目的光，没在意，脸颊上留下重重一击。正懵然间，却发现裂开的壳中有红瓤流出，不由大喜过望，顾不上疼痛了，掰开就啃。脸上身上又挨了几下，正想扩大“战果”，赶紧俯身，那壳却是空的。

赖葡萄如今是不多见了。有许多年再没尝过它。好像现在一些商场有卖的，但我没有碰到。这次姐姐带来的赖葡萄，由于路上颠簸，许多裂开口了，都是由我一个包干。尽管不算太新鲜，我还是尝出了最美的味道。

晚上无事，和夫人上街闲逛。想起有段时间没看电影了，便来到影院。

一看却没有大片，只有一部《27套礼服》的美国爱情片，有些犹豫，夫人看着海报宣传，坚持要看，没奈何，只得陪她进去。

权当消磨时间吧，有些漫不经心地看着屏幕。慢慢地，眼光竟被吸引住了。

首先是背景。晕黄的色调，平静的节奏，反映的是老美真实的生活，完全不同于大场面、大制作的宏片给人的玄乎感。同样是纽约，办公室外表高大内部装饰却平常，甚至有些杂乱，紧张的上下班，休闲的主要方式是做运动，偶有放松之余的泡吧，一下拉近了与观众的距离。

主角简就在这样的氛围下登场了。她的职业是一位宣传助理，但由于乐于助人和聪明能干，她成了周围亲朋好友的“职业陪娘”。这是份说轻松也轻松，说累人也累人的工作。得策划各种仪式，准备诸多物品，最重要的是，得穿上光怪陆离的伴娘礼服，以衬托新娘们的光彩照人。于是长得非常漂亮的她，每每成了配角或陪衬。

伴娘的角色本来如此，不值得大惊小怪。但是这位生在西方的简，意识里却不自觉地有了我们的东方式美德：温良恭让。凡事突出了一个让字，对生活、对家庭，包括对自己的爱情。

在穿过27套礼服之后，她的妹妹泰丝出现了。这是一个全然不同于简的人物，肤浅、庸俗、缺乏爱心，但她有着一般俗女子的特长，善于勾引男子。她成功了，从欧洲回国不久，她就把自己伪装，迅速泡上了一个事业有成、作风正派的好男人乔治，紧锣密鼓准备结婚了。

但是，这位好男人是她姐姐的老板，也正是她姐姐一直暗恋的男人。

怎么办？简想出各种理由，诸如母亲去世早、要关爱唯一的妹妹等等，其实这些都很苍白，主要是长期的配角身份，让她渐渐忘记了一个关键词：不。

她不能、不愿说不，甚至有些不敢说不。虽然明知她妹妹是什么货色，即使牺牲了自己，她所爱的老板将来也不会得到幸福。但她还是机械地、而且有些麻木地准备着婚礼的一切。

所幸，一件事件让她得到了爆发。一直在跟踪采访她的报社记者采写了一篇特写《永远是伴娘》，刊在纽约日报上，她勃然了，也惊醒了，她懂得了那位记者凯文曾对她强调过的话：学会说不！

接下来的一切开始突变。她在婚礼仪式上当场戳穿了妹妹的虚伪面孔，准新郎拂袖而去。她试图重新追求她暗恋多年的上司，却发现两人均已失去了感觉。她接受了凯文的道歉，并猛然发现他才是自己想要的爱人，尽管他与自己当初的标准差之甚远……

第28套礼服终于穿在了简自己的身上，影片在惯常的喜剧氛围中结束了。我的思绪却没有结束。我想到了一句话，时间可以改变一切，但无法改变我们说不的权利。是的，在往复循环或者日渐平庸的生活中，我们可以对许多东西失去感觉，但不能失去对“说不”的感觉，只有如此，才能在平凡的日子里突出重围，活出不一样的精彩来。

大学毕业后，分到江南的一座城市工作。

小城环境优美，经济发达，挺适合生活，但有一件事令人烦心，交通。离老家不到150公里，坐车却要四五个小时，平均下来，时速仅为30公里。为了这，我没少唠叨过，要是当初留在省城多好，同样的时间，200多公里都下来了。

又不是山区，都是平原，咋走这么慢呢？原因是路实在不好走。从所在的城市向西，出发回家。双向六车道，水泥路面，汽车驶起来呼呼生风。在10多年前，这段路虽不是高速，也是够领先的了。可惜好景不长，30多公里过后，一道宽阔的长江挡住了去路。没办法，轮渡。三公里宽的江面，不等船，花去20分钟。上岸，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。汽车驶上了一条堪称羊肠小道的要道，里程不长，不到80公里，时间却需两个小时。不是司机不想开快，而是根本开不快。路窄，仅能容两辆大客并行，关键的是路边川流不息，什么摩托车、自行车、三轮车、拖拉机全挤到一块来了，行人在悠闲地踱步，有时身后还牵上毛驴。油烟滚滚，人声、喇叭声交织，是我对这段路的最深印象。

到站了。不是终点，是中转。还不错，这个城市到老家的公交班次较多，时间不长，又上路了。30公里，本来是想修成高速的，后来规划改变，只修了一半。不过路况比前面明显好多了。约三刻钟后，我在路边下车。前面还有3公里，步行，又花去20分钟，到家。

这么一折腾，时间早超过四个小时了，若不凑巧，碰上要吃中餐，还要拉长。这都不算什么，最要命的是两地之间没有直达车，从来都要拦车。平时还好，碰上节假日就麻烦了。记得有一年国庆，我八点多就来到路边，那次不知是抓超载还是其他原因，过往的大客都不敢停，结果挨到下午快两点钟才上了车，因为没吃中饭没带水，到家后差点瘫倒。

类似的记忆还有不少。为了这破交通，我几乎恨得咬牙切齿。有家难回，每次往返都不亚于一次“长征”。这么短的距离，怎么不就把路修修好呢。

情况开始发生变化。先是最卡脖子的那80公里有段路变宽了，但不能带来多大改观。接着大动作来了。长江大桥建成，天堑不再成为距离。这下时间缩短了20分钟以上。可惜，过桥后虽连通高速，却折向西面，我们还是要走老路。

终于，我们迎来最大的利好。一条直通老家的高速公路贯通！过桥后可不再走老路，先走向西的高速，不久便可转向新建的南北高速，下高速后，离我家只有十公里，通公交。

大客也更新换代，全变成漂亮的金龙车。有了新式武器和新公路，全程变成了不到三小时。更好的戏还在后面。自己买了私家车，导演了一场终极革命。驶在平整的高速上，那滋味真叫一个爽。最快的一次，我一小时四十分钟就到家。

从四五个小时到不到两个小时，交通情况发生了巨大改观。回家的路不再漫长，这条路，是改革开放的高速路，更是人民生活的幸福路。

100！最后的奖牌榜上，中国的数字被牢牢地锁定在这个整数上。其中金牌数更是创纪录地达到51枚，不仅大大超过了上届的32枚，也在竞争越来越激烈的当今世界体坛，抒写了一个难以逾越的高度。

我不是唯金牌论者，甚至也不是唯奖牌论者，最后的100这个数字，它代表是某种象征意义。它充分说明了北京奥运会是一届高水平、高水准的奥运会，无论是运动员的最后成绩、比赛的精彩程度，还是比赛的安排组织、顺利开展，以及开闭幕式引起的巨大轰动，都说明中国完全有能力举办一次圆满、成功的奥运会，举办一次包容五湖四海、把奥林匹克运动推向新辉煌的史无前例的奥运会。

赛事的精彩程度，超出了此前最大胆的想像。中国健儿的优异表现，令每一位炎黄子孙倍感自豪。没有人能想到中国能夺取50块以上金牌，就连40块以上的预测也只占少数。但是，赛场上我国运动员全线出击，在各个项目上都展示出极强的竞争力，不要说乒乓球、跳水等梦之队的表现，体操、射击、举重等传统优势项目变得强者恒强，就连最后一日的比赛，拳击队也凭借自己雷霆般的力量，获得了两金一银的佳绩，掀起了一场中国旋风。可以说，全部16日的比赛，我们不再像以前一样有低潮，或后半程乏力，每一天都变成了彻头彻尾的奥林匹克中国日。

赛事的精彩，当然不仅限于中国运动员。2008，中国北京，一项项世界纪录被打破刷新，我们目睹了一个又一个激动时刻的诞生。田径场上，博尔特用他近乎不可思议的飞毛腿，接连打破尘封多年的男子100米、200米纪录，并协同队友，把男子4×100米纪录推向了一个新的极限。水立方里，各路游泳好手正如摧枯拉朽，连破纪录等同儿戏，多少个历史就被轻松推到了身后，尤其是“火星人”菲尔普斯，更是创下了一人勇夺8金的神话。集体项目也是精彩绝伦。最后一天里，男篮、男排等最高水平的竞技，虽然没有中国队参加，但运动员们的优异表现，不由得不让现场以及电视机前的每一位观众如痴如醉。

比赛的圆满程度，更体现在严密的组织策划和友爱和谐的氛围里。本届奥运会，曾经最担忧的安全问题没有出现，比赛延迟或取消等异常现象罕有，裁判问题也控制得非常之好，运动员们基本能在一种宽松公正的气氛中投入竞技。同时观众们热情好客，文明大度，包括陈中赛果改判等意外情况，都能给予包容理解。各国运动员们也为中国人民的深情厚谊而深深感染，比如获胜后同时披上中国国旗，对中国文化习俗赞不绝口，面对为他们准备的意想不到的生日蛋糕而流下热泪等等……

在狂欢的主题中，熊熊圣火渐渐熄灭，但是，所有人的激情将持续燃烧，这是一届满分的奥运会，2008，北京之夏，在记忆中经久不息。

水之湄，柳之荫，亭亭叶叶的一片绿色铺向远方，水之央，正对一青螺翠岛。心中怡然，此景宜人，堪可入画。画中的亮色，在于那片延展的绿。

这片绿色，是荷。

发现好长时间没这么认真观察荷了。荷是我自小熟悉的植物。老家是水乡，塘坝河池到处都是，荷藕菱芰自有滋生的条件，倘到乡间，随意一处隐秘的堰塘，便可觅见它们的身影。不过印象深的还是村东首的那片河池。

那时我们大概就在搞新农村建设罢，文化先行。在村东辟了一大块场地，有竹林、果园、珍禽馆，间以假山亭阁，曲径回廓，其幽静典雅，令从未见过世面的孩子们向往不已。既好奇，又不敢造次，怕被大人呵斥，说破坏了这好不容易建立的杰作。的确，我村算是开风气之先，当时周围还在想着填饱肚子，哪里还会想到弄这些风花雪月华而不实的东西？

于是那堵白壁圆门之内，我进去的就少。顺着一道圩堤，走近了，有时就在门边看看，回头。幸好，右边有一处不须遭受白眼的风景，荷塘。

说起来这荷塘也是整个风景的一部分，是特意把鱼塘改过来的。但因囿在围墙之外，属于露天开放，欣赏起来就舒坦了许多。

夏天时，荷叶把水塘挤得满满当当。参差错落的茎干，夹杂次第而开的莲花。水绿得酽深，黏稠，似乎因荷的太满而被吸干了精华，及至水位总给人感觉太低。不时可看见青蛙在荷间游弋，有的还爬上了荷叶，喝一声，它们忙不迭地滚了下去，剩几滴水珠，在叶页上面晃来晃去，最后聚成了一团。

喜欢看这荷塘的变化。豪雨之后，荷茎挺直了许多，叶儿也绿得翠翠的，蛙鸣叫得愈加欢畅。若是连着烈日，荷叶就觉着有些蔫，耷拉着像卷耳的狗。不过到底荷塘离我家太远，瞧见的机会少，多时再未见，竟然就是残叶枯黄了，令人唏嘘不已。

再联系起荷塘，是家中分到的藕。长长的一根根，沾着泥巴，新鲜。炒菜挺香，凉伴生吃也脆。但老家一带没有荷叶粉蒸肉之类的习俗，剩下的荷叶都去了哪里呢，都枯萎了么，不得而知。

这里的荷绿得真翠啊，姐姐在旁边发出赞叹。把我从沉思中惊醒。她从老家而来，我和妻女一道，陪她在逛这片湖。的确，接天莲叶无穷碧的意韵，只有在更广的空间方能显现，如中国画中的留白，那大片的白，此时换作了旷阔的湖水。若是拥堵得慌，挤在塘里，味道则全然两样了。

前方有一座木格栈桥，凸向水中，供游人休憩。踱于其上，迎着凉风，看浮光静水的荷娉婷摇曳，心中不由一动，真是风荷而举啊，如美人亭亭，姿态万方，流盼生辉，实在是太可爱了。

爱美之心，人皆有之。女儿人虽小，也懂得荷的妙处的，闹嚷着要折一根荷叶来玩。拗不过她，弯身，偷偷折去。手有点毛，这才忆起，荷茎是带刺的，都快忘了。我把它举在半空，凑近荷叶，猛吸一口，淡淡的香，像时间的味道。

小时候也曾举过荷叶，用于遮阳，更多地还是用于避雨。田间地头，正玩得欢畅，突然一阵急雨，赶紧找到最近一处生荷的河塘，掐根大荷叶，置于头上就跑，或手举如雨伞，或覆之如桶盖，总之，起的是笠的作用。想来荷笠一词中，这个荷笠，是否就源于类似的故事呢。

水里有人。穿梭于荷叶之间，在采莲蓬。走上去，请他给了两个。说真的，藕自小熟识，这青绿的莲蓬还很少吃到，尝到的多是熟透了的莲子，用作菜中的甜食。以至于很长时间内不知二者是何种关系。剥开，尝一口，清凉，却有些微苦，姐姐提醒，要把中间的绿丝抽掉，果然甘甜了。

亲近了莲蓬，不能冷落了莲花。这里是江南，吴歌的源地，“采莲南塘秋，莲花过人头”的《西洲曲》应该发端于这一带吧。弥望中，不见小舟轻飏中的穿径，也听不到渔歌唱答的欢笑。但见田田耸立的荷叶之间，错落点缀着粉红的莲花。欧阳修的十首采桑子，写尽了一个颖州西湖，也写透了清荷疏柳，绿波浮萍，我眼中的湖，似可比拟欧阳公之湖么？

俯身，静观莲花。有的盛开了大朵红艳，有的还鼓胀着花骨朵儿。起风，送来缕缕清香，有若朱自清笔下飘过远处高楼上渺茫的歌声似的。但更多的时候，还是觉得沈约的两句诗最为精妙：中池所以绿，待我泛红光。红与绿的对比，这是中国文化中最传统的色彩美学，在荷与莲的身上，在水中之物中，它们是最适合最有代表性的了。

出淤泥而不染，濯清涟而不妖，在入世者的眼中，荷是卓然而芳洁的，一树一菩提，心似莲花开，在出世者的眼中，莲又是超然而脱尘的。妙的是，荷与莲，是一株植物上共生的两种异禀，而且，它们远离了尘土，长于清涟的水上，难怪数千年来，荷是如此受到国人的偏爱。

又起风了，不是水面，是心间。荷叶，莲花，莲蓬，节藕，我拿什么来形容你好呢，这位花中君子，我难以掩饰对你的喜悦之情了。现在已是初秋，依然风荷而举，满目香韵，待到明年六月二十四你生日时，再来好好看你。

乡里头，炎夏时分，常要把经历过梅雨的各种物什搬出来翻晒，名曰晒伏。

三伏天的阳光，酷烈得很，利于晒麦子黄豆等谷物，也利于把东西上的霉斑湿气全部蒸发掉，还它们一个清净干爽的样子。

记忆中，衣服是重点对象。母亲在院子里摆两张长凳，上面搁一篾匾，摊上一堆花花绿绿的衣物，不外乎是鞋帽裤褂，床单被面之类。不够放，就在地上铺上凉席，还不行，干脆把老式的樟木箱搬出来，掀开箱盖，箱背、箱沿都挂满。整个院子琳琅满目，高低交错，散发出浓烈的樟丸味道。

这是母亲的“战场”，有时还要把战场扩展到平台上去。穿行其间，可以体会到她的心情，这些今日看来蔽旧土气的各种织物，都是她的孩子，就像农夫面对收获的麦子。

我也有自己的爱好。喜欢晒书。

天知道那时对晒书怎么会有如此的痴迷。说是书，其实包括各种练习薄、作文本，还有试卷纸张等。都放在各个纸箱里，平日就散在角落里。哥姐和我都在上学，那些纸箱就越来越多，越堆越高。

晒伏，是让它们重见天日的时候。搬出一只只沉重的纸箱，小心拿出其中的东西，不能倒，那些已有破损的纸箱动作稍大点就会坏得不成样子。书页多是斜躺，平放地面是不够的。一阵忙完，溜达去。

日头有些晕黄了，屋檐的阴影拉长，已渐渐遮住了小半个院子。我最迷恋的时光也就来到了。一屁股坐在地上，开始翻阅那些书页。阳光烤去了表层的浊气，鼻子里的气味稍淡了些。纸张变得生脆，哗啦响动的，都是历史。

我从教科书翻起，看看这些年都学了哪些东西。最喜欢翻语文，里面凝聚着一个个故事，还有老师当时讲课的场景。它们都是记忆经历的最好记录。翻到物理化学等，就更多一些羞愧或唏嘘。原因是这些理科学得不好，有些不好意思面对它们。于是郑重地放在一边，期待将来有机会能重温巩固。翻到英语，则是一种非常复杂的心态。一直在学，一直长进不快，但必须得学好，任何考试都需要哩。不翻了，看试卷。

有好的成绩，也有难堪的记录。我看着那些分数或叉叉，最大的念想是，假如现在让我重考，会得多少分。便要认真进行对照揣摩。与之类似的是翻看从前的作文，同样的主题，再写一篇，是否能融入新的元素，以及体现成长的过程。

不觉中，阳光已经完全越过了平台，院子里暗了下来。近黄昏了，邻居家已有炊烟升起，偶尔能听到噼啪的烧柴声。纷沓的脚步传来，母亲下班了。看见我坐在地上，她嗔怪道，这么好看啊，没学够，干脆把你送回小学算了！扭身转进厨房，做晚饭去。院子里也开始有炊烟蔓出，白日里避着骄阳的各种蚊虫活跃开来，嗡嗡声越来越响。母亲出厨房，快点收摊吧，还要扫地洒水呢，便要布置哥哥他们“帮忙”。没奈何，看是看不完了，只得匆匆叠放整齐，装回箱中，再小心地搬回房间，记住它们的位置。

晒伏是普遍的习俗，家家户户都要晒的。有时来人，见院子里摊开一大堆书，便笑道，真是出秀才啊，到底是先生人家。碰到这个时候，赶紧敷衍几句，有点美，也有些脸红。书读得也不算多，只是喜欢回味罢了。何况把有些破旧的东西摊上视野，不见得有何风雅，倒是有碍观瞻。

敝帚自珍吧。那时想不太多，现在忆起，倒颇类似竹林七贤中的阮咸做法。阮氏家族一街之隔，但北富南穷。阮咸处南街，每到三伏时节，常将粗衣布褐拿出晾晒，每若北街哂笑，阮咸面不改色，“未能免俗，聊复尔耳”，你们自晾绫罗貂裘好了，与我何干。

 好气概。晒伏，晒的是自家珍贵的东西。有好些年，我总乐于干晒书的事儿。第二年再晒，便要比照前一年，在看多了哪些内容的时候，更在意的是少了哪些东西。原因是家中地湿，有些箱子经不住潮气，散架了，母亲在收拾整理时就会进行归并，加之鼠辈猖獗，纸张是它们磨牙的爱物，不少书页都成了碎屑。每每看到如此情况，便会心痛不已，那些散佚的都是鲜活的记忆啊，在时光的流逝中都跟着烟消云散了。

后来离家求学，再后来居所搬迁，剩下的那些纸箱大多留在老屋里了。被置于平台上的一个房间里，束之高阁了。飘泊在外，即便回家，老屋也是去得极少的。许多年不再有机会去翻阅它们了，只能在回味里，想起晒伏的往事，想起那些阳光灿烂的日子。